生命不能承受之轻

2019/07 04 08:07

 

生命中有太多事,看似轻如鸿毛,却让人难以承受。

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,谁也不知道

那一年我在消化内科实习,对于刚刚从学校走出的我来说,所有遇见的病患都是活生生的教科书。当时带教我的上级医师对我说:“咱们科最常见的病种是消化道出血与肝硬化,回去好好看书,我明天会提问你问题。另外口服药物中毒的病人也会遇到,遇到了我会再和你讲。”我点点头记住要复习的内容,晚上认真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或许是命中注定,第二天和老师值班时就遇到了消化道出血的病人。那是一位中年大叔,长年饮酒已使他罹患肝硬化,而这次来院是因为早晨起来突然吐了一口鲜血。老师熟练地为病人进行体格检查,边检查边询问病人和家属,叮嘱我把心电图机推来做份图。老师迅速扫了一眼心电图,开了急查的化验,告诉我立即联系输血科备血。她继续下医嘱,我远远看着医嘱单写着禁食水、监护、吸氧……

经过了一周的积极治疗,这位大叔出血停止了,可以吃些易消化的软食了。我比他的家人还要开心,这是我学医以来遇到的第1例消化道出血病人,救治成功,意义非凡。随后的几天,老师将他的输液量逐渐减少,最后一次复查的化验结果提示他已经达到出院的标准了。病人顺利出院,出院时我们叮嘱他别再喝酒,吃易消化的软食……那天,老师依据这位患者的病历,凭借多年的临床经验为我从头到脚梳理了消化道出血的诊治过程。

那天他和他的家人满脸笑容地离开了,那笑容如春天般灿烂,那天我把他写进了我的日记里。

如果故事到此为止该有多好,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必再相逢!

3天后我接到了他的死讯,只因吃了一口猪头肉,再次诱发了他的消化道出血。当我在急诊科与他再次相遇时,他已是全身插满管道、奄奄一息了。严重的消化道出血使他发生休克,又因为休克使他重要器官功能衰竭,回天乏术。我将他的死讯告知我的老师,老师捶胸顿足,满脸的不解,一直低喃“为什么要吃……”如今我还会偶尔翻开日记本,看看那个只能活在我日记里的他。是他让我明白,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,谁也不知道。

虽然你喷了古龙水,但我还是闻到一股人渣味

人虽然还是在消化科,但我已基本了解了老师们每天的工作流程,和科里的医生、护士也越发熟悉了。对医生的职业也越来越了解了。

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的嘴开过光,上午和老师们说我想见见怎么处理药物中毒的病人,结果夜班就遇到了。但是这个病人所中的毒,却是让人非常不齿于口。

那是在毕业季,正值分别与再相遇的季节。病人是位16岁的少女,送她来医院的是她的同学们。收入病房时已经在急诊科洗胃了,但我仍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。我向她的同学询问误服了什么药,一个同学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口红大小的瓶子,还有1个花花绿绿的封皮,我看了一下,上面的文字触目惊心!

那个药的名字我至今不忘,但是我实在不齿说出口,这个药有致幻作用,而且可以提高人的性欲。酒气、迷幻药、毕业季,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
我把药物与我的猜测告知我的老师,老师没有丝毫犹豫就报警了,告知送她来的同学不准离开。不久警察来了,那位女孩的家长也来了。警察向我们询问一些信息,我们将知道的详尽告知;女孩的家长情绪很激动,哭喊声不绝于耳。好在女孩的状态还稳定,经过洗胃和导泻,她的化验结果没有明显异常。从警察与她同学的交流过程中,我和老师也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。果然是毕业季同学聚会,其中一位男同学将药下在了酒里,不过这位男同学下药的手段着实不怎么高明,药下过量了,没有起到他预想的效果。也亏得他如此做,过量的药物导致女孩发生急性的胃肠道应激,将大量的药吐了出来。但是让我意外的是,那位男同学投毒的目标不是这位女孩,女孩是误服了下药的酒。那如果不是误服,我真的不敢想象后果。警察将送女孩来的同学带去录口供,留下她的家长陪护。

凌晨4时,女孩情绪很不稳定,大喊大叫,手舞足蹈。我和老师来到床边,看见女孩明显躁狂,大喊全身发热。我们用四条约束带将她绑在了床上,监测她的生命体征,留取了她的血液及尿液标本送检毒物化验。回到办公室,老师说虽然做了毒物清除,但是仍有部分药物存留在她体内,现在的状态是那个迷幻药起效了。因为生命体征平稳,所以我们只能对症治疗,而且我们还不知道中毒药物的具体成分,所以不知道会不会有特效解救药。

第二天,女孩状态好转,我们将约束带撤去了,警察也找到了投毒的男生,而男生的家长也出面郑重向女孩和她的家长道歉。女孩出院那天,我问老师,她以后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吗?老师看看我,又看看窗外说:“身体不会,但是心理上,或许永远不会好了吧。”

这是我日记中最不愿翻开的篇章,那个下药的男生,或许你现在可能是一方精英,或是某个家庭中的脊梁,即使我没见过你,不过我知道,虽然你喷了古龙水,但我还是闻到一股人渣味。

总是有人,担得起“眼盲心不盲”的说法

实习结束,我也面临毕业了,系统规范的医学教育为我日后的从医之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。毕业后我先在一家民营医院工作了半年,当时作为一名医生助理,我还没有处方权。

一次接诊时,有一位年过古稀的老先生,说话时底气很足,言语充满内涵,虽然衣着是典型的农村老人,但还是透露着一股书香的气息。这位老人病情不是很重,只有轻度咳嗽,偶尔头晕,血压偏高。做完一些相关的检查后初步诊断是“急性支气管炎”,经过几天的住院治疗,症状好了很多,这充分证明我的初诊是正确的。虽然如此,我却必须每天关注他的一举一动,因为他双目完全失明,已经在黑暗中度过了20多个春秋,好在老天眷顾,他的听觉还完善。

后来老先生的病情明显好转,可以考虑出院了。每次查房,他的家人对我都很尊敬,态度和蔼,感谢我的药到病除。我笑着回答,不用谢我,应该感谢我的老师。回到办公室,心头却生起莫名的伤感,无论病人心里多么感激我,在他的家人面前如何称赞我,但是在他的记忆里只有一个曾经给他治病的医生,而至于是哪个,他也许不知道,因为他从来没能看到过我。

大学时我的老师曾说过,“如果一个人失去视觉,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信息他不能接收了;如果剩下的感官有一个再存在障碍,这个人就几乎没有任何信息来源了”。我很难想象在黑暗中度过20多年是怎样的痛苦,没有昼夜,没有阴晴,没有颜色变换,唯一拥有的是无尽的黑暗。这20多年,有多少人从他的生命中走过,有多少人在他的记忆里流逝,那些熟悉的面孔,永远也只能在脑海里回想了。

大约2个月后,我收到了1筐香瓜,是一对夫妻送来的。他们的相貌我觉得面熟,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他们说:“我是xxx的儿子,我父亲在您这里瞧病,是您治好的。”我仍是想不起是我接诊过的哪位病人。他们似乎察觉到我的疑虑,告诉我,“xxx是我爸,双目失明那个。”我恍然大悟,原来那位老先生是当地的瓜农,香瓜成熟后他让家人特地送过来给我。原来,他记得我,也知道我的名字!

现在回想起来,总是有人,担得起“眼盲心不盲”的说法。我们面对这个变幻莫测的世界,又有多少人真的能长有一双慧眼,能够把这世界的纷扰看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真真切切呢?

人事有代谢,往来成古今。生命的重量有多重?医学的边际又有多宽?恐怕在我的认知里,这是2个无解。从医10年来,充满了酸甜苦辣,唯一可以确认的是,我从未忘记“健康所系,性命相托”的庄严誓词。入我医门,此生不悔!(北京友谊医院平谷医院 心内科 李 洋)

来源:北京市卫生健康委员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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